2026 年 7 月 22 日,上班路上的一段思考,回来整理成文。
小时候算算术,我们都练过鸡兔同笼。在还不会解方程的年纪,这道题有很多精妙的解法:让所有的鸡都金鸡独立,兔子抬起两只前脚,脚的数量一下就和头对上了;或者干脆假设笼子里全是鸡,多出来的脚再一双一双还给兔子。假设法、极限法、逼近法,看似风马牛不相及,其实都是方程思想出现之前,我们祖先智慧的结晶和探索。
《射雕英雄传》里黄蓉给瑛姑解"物不知数",念的那首口诀我一直记得:三人同行七十稀,五树梅花廿一支,七子团圆正半月,除百零五便得知。一道"三三数之剩二、五五数之剩三、七七数之剩二"的难题,被四句诗轻巧地拆掉。这口诀出自程大位的《算法统宗》,题目本身则来自一千五百年前的《孙子算经》。你看,在没有现代数学工具的年代,人类为每一类问题都琢磨出了专属的巧劲儿,一代一代传下来,传成了诗。
然后我们学会了列方程。设鸡为 x,兔为 y,两行式子写完,所有的巧劲儿瞬间失去了必要。鸡兔同笼、和差问题、行程问题、物不知数,那些曾经闪闪发光的奇技淫巧,统统坍缩进一套枯燥而标准的机械求解里。
这就是"用进废退"的第一层:一个更强的工具出现后,它所替代的那些思维练习,就真的没人练了。我们这一代人里,还有几个保留着当年那些假设法的手感?
但故事还有第二层,而且这一层更重要。方程和微积分不是偷懒的工具,它们是更高维度的工具。它们带我们用更抽象的方式看待问题,把千姿百态的具体难题投射到一个统一的框架里去求解。人类围绕这个框架又发展出浩瀚的应用数学,数值的、理论的、各种求解技巧。微积分更不用说,它几乎是每一个理工科研究者手上最重要的武器。这样的工具,它带来的 reward 是巨大的、立竿见影的。大到即便我们当年不知道它有多重要,光是短期的甜头,也足以引诱我们放弃那些底层的思维锻炼。
于是有了第三层,也是真正的问题所在。人类历史上每一次都选择了用工具,而且每一次事后看都选对了。那么这一次,AI,还是同一个故事吗?
对工具侵蚀心智的恐惧,几乎和工具本身一样古老。
最早的版本出自柏拉图的《斐德罗篇》。苏格拉底讲了一个埃及神话:发明文字的神明塞乌斯向国王塔姆斯献上文字,说这是记忆和智慧的灵药;国王却回答,恰恰相反,人们一旦信赖写下来的东西,就不再操练自己的记忆,文字带来的不是记忆,而是学习者灵魂中的遗忘,以及一种懂了的假象。
此后两千多年,这匹狼被一次又一次地喊出来。印刷机出现时,学者们忧心书籍泛滥会淹没而不是滋养心智;计算器进课堂时,教师们抗议了整整一代人,坚信孩子们的算术能力将毁于按键之间;GPS 普及时,轮到方向感被宣判死刑;搜索引擎兴起时,又轮到记忆力。每一次的台词几乎不用改,只需要把主语换掉。
而在当下这个时代,这匹狼干脆蹲在了大学的讲台边上。浙江大学计算机学院的老师们,正陷入一种深深的恐慌和困惑:还在按部就班地教 C 语言、教数据库,孩子们的课程项目已经在 AI 的辅助下做得无比高级、无比完整,几乎把大学四年要学的内容都用上了。这个时候应该怎么教学?学生的能力究竟应该怎么锻炼?这道命题只是首先投射到了计算机学科的人才培养上而已,事实上,几乎任何一个学科,都正面临或即将面临同样的困境。
有意思的是这一串预言的成绩单:局部全对,整体全错。写作确实让希腊人引以为傲的史诗记忆术式微了,计算器也确实让心算高手成了稀有动物,这些具体能力的衰退都真实发生了。可是文字换来了科学、法律、历史,换来了文明本身;计算器之后,数学教育的重心从计算转向了理解。悲观者赢了每一场辩论,却输掉了整个历史。
为什么会这样?我认为这本质上是一个时间尺度的问题,或者说,战术与战略的错位。在战术尺度上,一代人之内、一种具体能力上,预言家几乎总是对的:被替代的能力,其损失是即时的、可见的、可测量的。但在战略尺度上,几代人之后、整个文明的层面,预言家几乎总是错的:新长出来的能力在他们的视野之外,往往连名字都还没有。你没法在公元前四世纪向苏格拉底解释什么叫实验科学,就像你没法在 1980 年向一位反对计算器的老师解释什么叫数据科学家。
但是,说历史每次都站在乐观派一边,这是后视镜里的总结,讲起来轻松。真正难的是身在其中的那一刻:你并不知道这一次被替代掉的,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旧技艺,还是一堵承重墙。事后诸葛亮人人会做,而当下的问题是,在看不清全局的时候,怎么做到一种模糊的正确,把可能的损失降到最低。这件事没有任何一代人真正解决过,柏拉图靠直觉,我们至少可以靠一点证据。
所以,别急着站队。先看看这一次,我们究竟测到了什么。
认知科学给"用进废退"起了个正式的名字,叫认知卸载(cognitive offloading):用外部的动作和工具,降低任务对大脑的加工需求。这个领域这些年积累了不少证据。
比如记忆会改道。十几年前 Science 上那项著名的"Google 效应"研究发现,当人们知道信息已经存进了电脑,对"信息存在哪儿"的记忆明显好于对信息内容本身的记忆。大脑很务实:既然外面有,就只记路标,不记货物。比如导航能力真的会退。追踪 GPS 使用者的研究发现,终生 GPS 用量越大的人,自主导航时的空间记忆越差,几年随访下来,用得越多的人海马体依赖的空间记忆下降得越陡。
到了生成式 AI 这一代,证据开始变得扎眼。MIT 媒体实验室去年那项脑电研究让三组人写作文,纯靠大脑的一组脑连接最强最广,用搜索引擎的居中,用 ChatGPT 的最弱;而且用 ChatGPT 的那组,绝大多数人无法准确复述自己几分钟前刚"写"完的文章。作者们造了一个很传神的词:cognitive debt,认知负债。这项研究还是预印本,样本不大,方法上也有争议,但它不是孤证。微软和 CMU 调查了三百多名知识工作者的真实 AI 使用,发现了一条值得每个人贴在屏幕上的相关性:对 AI 越有信心的人,批判性思维用得越少;对自己越有信心的人,批判性思维用得越多。最扎实的是宾大团队在土耳其近千名高中生身上做的随机对照实验:练习时接入 ChatGPT,成绩提升近五成,可一旦把 AI 拿走进闭卷考场,这组学生反而比从没用过 AI 的对照组差了近两成。练习时的辉煌是借来的,账单在考场上寄到。有意思的是,同一个实验里,给 AI 加上教学护栏、只给提示不给答案的那一组,练习成绩提升翻倍,考试却毫发无损。
把这些放在一起看,卸载是真的,废退也是真的,但它是条件性的,取决于你怎么用,而不是用不用。
其实我们冷静地想一想,前面这些关于废退的结论,似乎全都是错的。因为它们都犯了同一个本质性的错误,而这也正是让我一直在思考的问题:上面这些测到的废退,用的全部是 AI 之前的尺子,或者说,都是用前一时刻的标准来度量的。写作侵入人类生活之后,你去测人的背诵能力,不出意外也一定是下降的;可站在今天回望,我们会说那叫废退吗?评判"能力"的标准本身,在每一次工具革命里都被重写了。
理想汽车的李想最近讲过一个逻辑,我印象很深。他建议 AI 时代所有公司都别急着裁人,不是不需要裁,而是不知道怎么裁了:AI 时代的人才标准和上个时代大概率不一样,一上来就按旧标准裁人,很容易把最好的人裁掉。他说自己看了公司内部 AI Token 消耗量排前二十的员工名单,发现排在前面的,并不是旧标准下最顶级的那批人,有的人过去表达能力不强、也调不动什么资源,但脑子极强,只要给他 Token 和业务环境,他就能去改造一切。
再讲得极端一点。假如洗衣机刚发明的年代,你要从一群洗衣女工里裁掉几个,按旧尺子,当然裁掉洗得最慢最差的那几位,因为洗得快的人多半勤劳、灵巧、能干。可你怎么知道,那个洗得最慢的人,慢的原因不是她总在琢磨怎么省力气?说不定她才是全屋第一个搞明白洗衣机按钮的人。
所以,AI 时代的废退究竟是什么?哪些下降的指标,是旧尺子上的幻影,就像文字时代测背诵、洗衣机时代测搓衣板?哪些又是任何尺子下都不能丢的承重墙?我认为这才是问题的正确问法。而要回答它,就得搞清楚 AI 这个工具,和方程、微积分到底有什么不同。
方程再强大,它的边界是清晰的。你确切地知道它能干什么、不能干什么:它能解你列出来的方程,但列方程这件事,把混沌的现实翻译成 x 和 y,它替你干不了。微积分也一样。所以以往每一次工具革命都藏着一个补偿机制:工具接管了下层的操作,同时逼着人类搬到上一层去住。你不用再算,但你必须会建模;不用再手工积分,但你必须懂得什么该被积分。怀特海说,文明的进步,正是靠不断增加那些我们不假思索就能完成的重要操作。这句话之所以成立,是因为省下来的思索被投资到了更高的抽象层上。人类失去的每一层,都换来了对上一层的占领。
AI 打破的正是这个补偿机制。有三点。
第一,它的边界是模糊的、移动的。过去三年里,所有"AI 只能干这个、干不了那个"的论断,几乎都成了昨日黄花。你无法像对待方程那样,围绕一个稳定的能力边界,来规划自己该保留哪些能力。
第二,它不是专业工具,是大众消费品。微积分的废退效应只发生在学微积分的人身上,而 AI 是所有人、一股脑、用在所有事上。历史上从来没有一个认知工具,以这样的速度覆盖这样广的人群和任务面。
第三,也是最要命的一点:它侵蚀的恰恰是"上一层"本身。方程替你解题,但把抽象化留给你;AI 却直接接管了抽象化。你给它混沌的现实,它给你建好的模、列好的方程、写好的论证。以往每次搬家,上一层楼总是空着等你;这一次,搬上去发现 AI 已经先住进去了。
写到这里,我当然想到了一个现成的反驳,而且它恰恰来自上一节我自己举的例子:历史上工具带来的,从来不只是沿着既有的梯子上一层,更多时候是长出全新的楼层。文字没有让希腊人变成更好的背诵者,它开出了科学、法律、历史这些原本不存在的房间。照此推理,AI 也完全可能开出我们此刻叫不出名字的新楼层,而人类照例搬进去。乐观派会说,你的焦虑不过是又一次想象力不足。
这个反驳有分量,但它有一个前提:开出新楼层这件事本身,仍然由人来做。历史上每一次都是如此,是人拿着新工具去发现新问题、划出新领域。而这一次的特殊之处恰恰在于,发现问题、定义问题这个元层面的能力,正是 AI 摆明了要进入的地盘。如果连"哪里还有新楼层"都由 AI 来勘探,那么"人类总会搬进新楼层"的历史归纳,就断了根。我必须诚实地说明,这不是一条定律,这是我基于当下趋势的一个经验性押注。AI 的能力边界既然在移动,它也可能在元层面上长期停滞,那样的话乐观派赢,我举手认输。但把全部筹码押在它一定停在那条线之前,在我看来才是更大的赌博。
那么,我们搬向哪里?
顺着这个断裂想下去,是三个一层比一层深的问题。
第一问:知识还需要装在脑子里吗?我的答案相对干脆:八九成的知识,确实可以让 AI 替我们持有。这和用图书馆、用 Google 没有本质区别,前面讲的 Google 效应也说明,大脑本来就倾向于只记路标。这一层的卸载,OK,I agree with that. But,
第二问:the knowledge learning process,学习过程本身,也可以被替代吗?有人说可以:你甚至不需要知道一个东西怎么学会,你只要告诉 AI 去学,或者把学习过程抽象成一段可复用的 skill、一块 memory,让它在那个方向上自我提升。听上去很美。但前面那个高中生实验恰好给了这个想法一记警告:外包答案和外包讲解,结局天差地别,前者在考场上原形毕露。学习过程的价值不在于最后得到的那条知识,而在于过程本身在你的神经系统里刻下的东西。如果连基本的 skill set 都没有,你拿什么去判断 AI 替你学回来的东西是对是错?
第三问,也是我真正得不到答案的一问:taste 呢?我们都有体会,大量理性的、枯燥的训练,最终会沉淀成一种感性的认知。面对一个全新的问题,你还没开始推导,下意识的判断已经先到了:这个方向有戏,那个路径是死胡同。这种直觉,这种 sense,这种品味,是专家和生手的真正分界。认知科学对专家表现的经典解释也指向同一个方向:卓越不是天赋的直接兑现,而是长年刻意练习积累出来的产物。品味恰恰只能从那些低效的亲手劳动中长出来。
这里我得对自己再逼问一句:品味会不会只是换一种练法?编辑、评论家、策展人,包括带学生的导师,他们的品味很大程度上是在评判他人产出的过程中磨出来的,未必句句亲手生产。也许 AI 时代的品味养成,就是从生产转向评判,天天鉴别 AI 输出的好坏,也是一种练习。我不敢排除这条路。但我的疑虑是,那些最好的编辑和导师,几乎无一例外先当过多年一线的生产者;评判的敏锐,似乎总要靠早年亲手劳动打的底。评判性的品味能否脱离生产经验独立生长,今天没有任何实证研究能回答,这是一个真正的开放问题。
那么,如果发现问题、构想方案、一步步逼近解,这整条链路都交给 AI,品味还长得出来吗?方向感这个东西如果也外包了,我们还留下什么?还是说,这才是最让人不安的可能:我们真的不需要了?就像我们不再需要查字典的能力,不再需要用金鸡独立解鸡兔同笼的能力一样,发现问题、思考方案、亲手解决,这个能力本身,也会成为下一个被文明优雅地丢弃的旧技能?
我不想用一个圆滑的"拥抱变化但保持思考"来做哪怕暂时的结论,因为无用的废话不是这篇博客想落笔的内容。诚实地说,第三问我没有答案,而且我怀疑今天没有任何人有:关于品味能否外包,直接的实证研究目前是零。我能做的,是把这一路的证据和思考,收拢成几条给自己的工作假设,边走边修。
其一,结论可以外包,判断力的形成不能外包。让 AI 给我答案没问题,但在自己的专业纵深里,我会保留一块亲手解题的自留地。不是为了怀旧,而是因为品味只能从那里长出来。什么都让 AI 先出手的人,迟早会发现自己对 AI 的输出失去了评判能力,到那一天,你就不是在使用工具,而是在信仰工具。
其二,真正要警惕的不是 AI 的能力,而是自己的信心结构。那条调查结论值得反复咀嚼:批判性思维的开关不在 AI 那边,在你对自己和对它的相对信心上。一旦"它比我强"成为默认假设,思考就静默退场了。所以要刻意维护那个不对称,在自己的核心领域里,让"我能独立核验它"这句话始终为真。
其三,是说给同行和学生的:给下一代留护栏,而不是留禁令。禁止学生用 AI,和放任学生裸用 AI,是对称的两种失职。护栏设计得好,鱼与熊掌至少在已有的实验里可以兼得,当然,从一次实验外推到普适的课程方案,这一步要走得小心。真正的教育问题不是要不要用,而是哪些认知劳动必须亲手做、哪些可以放心卸载。而如果前面关于品味的猜测有几分道理,品味的练法会部分地从生产转向评判,那这门还不存在的课程,核心恐怕就是教评判:怎么把学生从 AI 输出的消费者,训练成 AI 输出的审稿人。这门课今天还没有人写出来,它恰恰是我们这代教师要亲手写的。
其四,把第三节那把尺子的问题随身带着。每当看到"AI 让人变笨"或者"AI 让人变强"的论断,先问一句:用的是哪个时代的尺子?旧尺子测出的下降,未必是废退;新尺子还没造出来之前,谁也没资格宣布进化。
鸡兔同笼的那些小技巧消失的时候,没有人惋惜,因为我们清楚地知道自己搬进了更高的楼层。这一次的诚实回答是:我们还不知道上面是否还有楼层。在知道之前,我选择把梯子留在手里。